导读:
当钱变长了,GP和创业者头上的紧箍咒松了,但与此同时,对产业认知的深度、对创始人的判断、对周期波动的承受力,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
一级市场的钱,正在变“长”。
过去两年,一个越来越明显的趋势是:国资母基金的存续期从7年拉到了15年、甚至20年;社保基金、险资、AIC等长期资本加速入场;曾经被期限压着走的GP和创业者,头上那个“7年紧箍咒”开始松动了。
耐心资本,从一个呼吁了多年的口号,正在变成制度性的现实。
但钱变长了,决策逻辑就会自动变好吗?存续期拉到15年、20年,GP真的敢投早投小了吗?母基金选GP的标准,又发生了什么变化?
在「2026母基金年度论坛暨第七届鹭江创投论坛」的一场超级对话中,来自上海、浙江、陕西的三家千亿级国资母基金代表,围绕这些问题分享了各自的实践与思考。
他们的分享指向了同一个判断:当钱变长了,GP和创业者头上的紧箍咒松了,但与此同时,对产业认知的深度、对创始人的判断、对周期波动的承受力,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“从容”与“挑战”,成为被反复提及的一对关键词。
以下为圆桌对话实录,经母基金周刊(FOFWEEKLY)精编整理,有删减:
发言嘉宾包括:《艾问iAsk》创始人、知名投资合伙人、全国三八红旗手艾诚,浙江省创新产业私募基金董事长郑钧、上海国投先导公司总经理温治、长安汇通基金董事长兼总经理葛朋。
艾诚: 先请三位嘉宾做个自我介绍和开场。
温治: 上海国投先导成立于2024年5月,受托管理上海市集成电路、生物医药、人工智能三大先导产业母基金,总规模900亿元,基金存续期均为15年。
成立以来,累计投决金额近600亿元,坚持直投与子基金协同推进,带动超过3000亿元社会资本投向三大先导产业。2025年投资规模约350亿元,2026年仍将保持300亿元以上的投资强度,以持续稳定的资本供给支持科技产业发展。
第一个完整运营年度,母基金扣除管理费后全部实现盈利,多家被投企业登陆资本市场。
郑钧:各位新老朋友好,非常感谢母基金周刊。浙江这两年动作也比较多。我们来自浙江省创新集团,也就是当年的金控,去年升格以后,更加注重在科创领域的投资。目前体系大致是三块:
一块是纯政策性的投资,认缴大概600亿元;一块是与地方及市场机构合作的"4+1"体系,18支基金,规模约745亿元;第三块就是今天比较受关注的社保科创基金,规模500亿元。
我们参股的子基金已投资全国超过7,000家企业,投资业绩目前看来比较令人欣喜,包括杭州"六小龙"中的5家、长鑫存储、沐曦科技、燧原科技等表现突出的企业。我们目前还希望在并购、S基金方向进一步发力,期待市面上更多优质GP、CVC资本以及好的科创项目能够落地浙江。
葛朋:非常有幸参加这次活动,感谢主办方和东道主的邀请。我是葛朋,来自长安汇通集团下属的长安汇通基金。长安汇通集团定位是国有资本运营公司,基金平台主要做科创投资。与台上各位相比,我们相对属于新兵。
目前母基金和直投都在做:母基金管理了陕西省科创母基金,定位相对偏早期,规模100亿元,目前下设约30只子基金、规模200多亿元,从去年开始运营至今;直投方面目前也有约200亿元规模,前期投资方向主要是半导体、新材料、高端装备等领域。
非常荣幸去年与社保接触,管理了社保陕西科创基金,目前仍在落地过程中。整个团队人数尚不算多,但以往也投出了一些相对知名的项目——尤其在陕西,很多项目都已在我们的布局之中。希望与各位今后能有更深入、更长期的合作。
艾诚:我发现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:作为政府母基金的管理者,存续期都在延长,基本都在向着真正意义上的耐心资本挺进。今天在座的嘉宾,都是同一群人在做同样一件事——让资本变得更长、更稳、更敢投早期。
不只投早投小,还要投大
艾诚: 从10多年前我主持创投圈的活动,每一年都在呼吁要做耐心资本,现在耐心资本的时代真的来了吗?在座的几位都是名副其实的杠杆高手。在大家看来,10年以上的存续期,最大改变的是更敢投了,还是更敢等了?
温治: 耐心资本不止“投早、投小、投硬科技”,也要有能力支持资金需求大、建设周期长的重大项目。当前科技攻关正在进入核心突破阶段,一些仍处于早期的重大项目和绿地项目,资金需求同样十分庞大,资本需要长期投入,单靠传统市场化资本难以支撑,需要政府资本和大型产业资本发挥战略引领作用。
而且,早期科创项目面临的核心问题是风险高、不确定性强。耐心资本的作用不只是提供资金,更要陪伴企业跨越从技术突破到产品形成、从产业链验证到商业化落地的多重难关。特别是在进入产业链认证、开展POC验证和获得首用机会等关键阶段,政府资本应积极帮助企业对接应用场景和产业资源。
我们把耐心资本的要求概括为三句话:“投得准、陪得住、等得起”。以15年的基金周期和尽职免责机制解决"不敢投",以深度产业研究解决"不会投",以投后赋能和生态运营解决企业"长不大"。产业的短周期通常是5到7年,15年的基金期限意味着资本有能力陪企业跨越两轮周期,真正帮助"小苗"长成"参天大树"。
艾诚:先导投耐心资本,自己会穿越周期吗?会成为创投生态里10年、15年、20年的存在吗?
温治:从基金期限本身来说,要存续15年,这是确定性的。我们还在不断扩募,坚定不移走这条路。同时,传统母基金也到了随科技变革做出改变的时候,我们在尝试重新定义母基金的生态。
20年之后:更从容,也更难熬
艾诚: 当500亿社保基金以市场化方式运作,浙江的长钱模式在2026年有什么新变化?
郑钧:耐心资本的时代确实来了。像我们拿到的社保基金存续期最高达到18年,浙江省政府产业基金管理办法规定基金存续期最高达到20年。关于这种长钱模式带来的变化,我总结三点:
第一,投资阶段。从原来单一追求后期、尤其是Pre-IPO轮,转向敢于投早投小投硬——因为长钱给了底气,而不像原来只能去押注后端。
第二,投资布局。从单点押注转向投资整个生态,上下游布局,使投资变得更加安全,投资过程中,也能给项目更多赋能。
第三,退出端。原来退出受制于期限压力,只能仓促退出或押注IPO。现在有长钱加持可以选择更好时点,通过上市或并购实现价值转换,也可以通过S基金等方式,陪伴企业真正创造更高价值。
所以我认为,长钱带来投资模式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。从资金供应端来看,当前主要还是保险、AIC、社保这些具有国家、政府与国资背景的资金。民间资本有没有可能也慢慢愿意做长期资本,这是一个关键点——如果这一天真正到来,对所有投资机构来说都会更加乐观。
艾诚: 陕西省科创母基金存续期20年,子基金15年,是目前业内最长之一。这样的超长期限给投资决策带来了什么?
葛朋:两个关键词:从容和挑战。
从容。以往基金周期7年,但科创企业从设立到上市普遍超过10年,周期不匹配。投了5年就得谈退出,对投资者和企业都是压力。周期拉长后,心态更从容了。
挑战。作为投资者要摒弃赚快钱的思维。10年以上的陪伴,要克服国企考核压力,克服行业周期波动。对产业的认知要坚定,对企业的支持要坚定,一起达成10年后的既定目标。这个挑战很大。
从历史业绩到“认知合伙人”
艾诚: 投在无人问津时,退在人声鼎沸处。一家好的投资机构不仅要问投得怎么样,更重要的是退得怎么样。但耐心不是盲目地把时间拉长,而是意味着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,机会、挑战与风险相伴。对于母基金而言,在2026年开始预见未来,怎么选择今天在座的GP就尤为重要。各位挑选合作伙伴,与以往相比,选择标准有哪些改变?
温治:这两年行业的底层逻辑发生了深刻变化,如果缺乏持续的产业研究,投资机构很容易陷入“拿着锤子找钉子”的路径依赖,也可能出现“靶子比子弹跑得快”的情况——资本还在追逐上一轮市场共识,技术路线和产业格局已经发生变化。因此,科技产业投资需要从广泛覆盖、追逐热点,转向更加精准的产业生态打法。精准比广谱、比覆盖更重要。
对于选GP和选直投项目,有两个关键词:选GP看重的是“认知合伙人”,直投项目看重的是“不可替代性”。
所谓“认知合伙人”,一是具备深度产业认知,能够独立判断技术路线、产业拐点和价值链关键位置;二是具备持续发现和培育项目的能力,能够帮助企业解决场景、订单、产业协同和人才等实际问题;三是具备专业化、机构化和长期化运营能力,与LP及被投企业形成真正的利益绑定。
随着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不断深入,传统母基金也需要突破单纯选择GP、配置资金的定位。我们将积极探索母基金的新形态,从资金配置者进一步走向产业生态组织者,串联政府、市场化机构、科研院所和科技企业,为创新要素高效流动创造条件,以长期资本匹配科技创新周期,以专业认知识别产业价值,“不做最大的树,做最发达的土壤”,以生态能力帮助企业成长。
艾诚: 认知合伙人、生态节点、创新源头,体现了对科学家和科学团队的尊重。看来先导选GP,本质上选的是生态位。
郑钧:赛道肯定重要,赛手也非常重要,两者缺一不可。选GP时有几个重点:
第一,历史业绩还是要看的,这是能力的体现;但更看重在当前新旧动能转换下,对新兴行业的理解——真正好的GP可能比行业更了解行业。
第二,愿意深耕浙江,对地方比较了解,也信任这片土壤。
第三,愿意与行业、赛道协同,能够赋能,建立比较长期的共生关系。
第四,有共同语言,对长期陪伴有共同的理念。
项目方面,我们最看重链主型企业,以及整个行业当中特别专、精的企业,但这只是表象。内在要看的是创业者到底是做事业的心态,还是做生意的心态——我们一定选择前者。
艾诚: 选择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。选GP选同频共振的,选项目则希望投中时代的企业创始人,看他是否带着对产业和时代的使命在前进。
葛朋:我思考这个问题,不是说有一条绝对的底线。反过来讲,比如我们与君联资本合作,君联有一个比较重要的投资理念——"事为先,人为重",我认为这是很好的实践。
以“人为重”来判断创始人:如果他具备持续迭代、持续更新的坚持与韧劲,在抵御行业周期波动、抵御外部不可抗力干扰时,就是投资人最青睐、最安心的创始人状态。
反过来讲,如果创始人的韧劲与坚守没有那么强,这是投资人最为担心的。
艾诚:掌声感谢今天母基金代表的真诚分享。大家谈到了很多关键词,言外之意、弦外之音,说的都是希望能投中那些在长周期里赚到大钱的团队与组织。
这让我想起查理·芒格的一句名言:The big money is not in the buying and selling, but in the waiting。
真正的大钱不是在买卖之中产生,而是在耐心的等待之中。
*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